第A16版:读书

拾椹供亲与孝的变迁

从合乎情理的拾椹供亲,到荒诞不经的火越他宅 蔡顺尽孝的事迹,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变化

□ 刘俊民

建安区有个椹涧乡,蔡顺拾椹供亲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蔡顺的故事不止于此,《二十四孝》里,有三个故事和他有关。考察其中的来龙去脉,或许会使我们对“孝”有更多的思索。

清道光十二年(公元1832年),许州椹涧镇蔡顺祠来了一位贵客——新任贵州布政使、原河南按察史完颜麟庆。

完颜麟庆是满族镶黄旗人,为清代治河名臣、知名学者。其母恽珠出身江南名门,能诗善画,所纂《兰闺实录》《国朝闺秀正始集》影响深远。可以说,完颜麟庆的文学造诣得益于母亲的教诲。

接到任命后,母亲担心路途险远,催他早日启程,又送给他一份特别的礼物——手绘红梅扇面,上面题了一首短诗:“黔阳路七千,我老不能前。写梅聊志喜,愿尔近高迁。”

从开封到蔡顺祠,完颜麟庆骑着马走了三天。

蔡顺是汝南人。新莽末年天下大乱,他与母亲避难于椹涧,采食桑椹充饥。赤眉军见他将黑色、红色的桑椹分别盛放,好奇地询问原因。

蔡顺说,黑色的桑椹熟透了,给母亲吃;红色的发酸,留给自己。

一番话感动了赤眉军,蔡顺得到了两斗米、一只牛蹄。

这是元代开始流行的《二十四孝》故事之一,名为《拾椹异器》。

当地的传说又称赤眉军触动乡思,洗去眉毛上的红颜色回家了。流经椹涧的河因此叫作洗眉河。

来到蔡顺故事发生地,完颜麟庆饶有兴味地打探风俗。百姓告诉他,桑椹在农历四月间成熟,每年农历四月十五会举办祭祀活动,非常热闹。

绿影扶疏,桑阴寂静。完颜麟庆再次踏上行程,前行约15公里来到襄城县颍桥。春秋时期,在颍考叔的劝说下,郑庄公在此掘地见母,成全了孝道。

“霸业王图,转瞬俱成陈迹。惟此至性至情,立德不朽,感人最真,千载下犹深景仰。”回想一路见闻,完颜麟庆感慨良多。

有母不能侍,王程迫此行。涧头怀拾椹,谷口说遗羹。于此见真孝,因之动至情。依依回首望,汴水白云横。

——完颜麟庆《经椹涧至颍桥口占》

说起《二十四孝》,我们会想到鲁迅著名的批判:“人之初,性本善吗?”这并非现在要加以研究的问题。但我依稀记得,我幼时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我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大之后,让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后,我才知道并不然,而且难了几十倍、几百倍。

在鲁迅看来,《二十四孝》里许多故事乖于情理,使人不解甚至反感。“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老莱子即是一例,道学先生以为他白璧无瑕时,他却已在孩子的心中死掉了。”

汝阳孝子求桑椹,供奉萱闱,启口含悲,感动强奴洗赤眉。而今指点流芳处,涧水萦回,庙貌巍巍,几树桑阴照落辉。

——甄汝舟《采桑子·椹涧怀古》

把最甜的桑椹留给母亲。一直以来,我认为《拾椹异器》这个故事还算可亲、可行,但翻检一下古书,发觉没这么简单。

蔡顺少小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是公认的大孝子。但他尽孝的事迹,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变化。

东汉时期编纂的《东观汉记》,记载有拾椹异器一事。与《二十四孝》所述的差异是,赤眉军赠送的并非粮食和牛蹄,而是二斗盐。蔡顺“受而不用”,似在表明气节。

盐在当时应是珍重的物品吧,但在靠吃桑椹充饥的时节派不上什么用场。

魏晋时成书的《汝南先贤传》增加了超现实情节:井上汲水的桔槔朽坏了,蔡顺因守孝而不能修理。结果井边生出藤条缠上去,将桔槔捆得结结实实。

南朝范晔编著的《后汉书》中,蔡顺的形象被进一步异化。其一,有一天他到外面打柴,家里来客有急事。蔡母出门张望并咬下手指,蔡顺就有了感应,慌慌忙忙赶回家。其二,蔡母九十岁寿终尚未安葬,村庄发生火灾。眼看火势逼近,蔡顺抱棺痛哭。大火就跳过他家,烧别人家去了。其三,蔡母生前怕雷声。每当打雷的时候,蔡顺就绕着母亲的坟冢悲哭道:“顺在此!”太守韩崇闻知,每到雷雨天就派人到蔡母坟前守护。因为不想远离母亲坟墓,蔡顺拒绝举荐孝廉的机会,终老家乡。

不难看出,随着时间的推移,传说中的蔡顺逐渐被神化,社会地位也得以提升。

回过头来再看《二十四孝》,居然有三孝来源于蔡顺传说——《拾椹异器》《闻雷泣墓》《啮指痛心》。只不过,后两个故事的主人公换成了曾参和王裒。一时难以查证故事本源。

从合乎情理的拾椹供亲,到荒诞不经的火越他宅,都在为《孝经》里的这句话服务: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无所不通。

值得一提的是,宋诗歌咏椹涧的诗句中尚未提及蔡顺。也许,蔡顺的故事与椹涧的融合,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二十四孝》之外,还有一种影响深远、更乖于情理的行孝方式,即刲股疗亲。

唐代医书《本草拾遗》以人肉入药,称其治疗羸弱有奇效。从此,刲股疗亲的事情层出不穷。

我闻张大家,十龄娴内则。闺中称秀姿,闾里禀程式。亲病药无力,视身轻似蠛。刲股医亲病,膏肓二竖撤。普天下,人何多?忠孝两言都能说。几见拼死舍生全大伦,又况十三四岁一女列!比干心,常山舌,将军头,侍中血,算来总是性灵结。肯把身捐君父前,济与不济无差别。千秋令闻非所计,一段痴诚中自悦。伟哉张大家,纯孝立人极。愿借孝女寿八荒,丝纶遥拜女中杰。

——刘宗洙《襄城题张芹香刲股册》

诗中的这名孝女只有十三四岁,我们相信她的真诚,也佩服她的勇敢。今天看来,这种自我牺牲无异于蒙昧。但在漫长的古代社会里,又有多少人赞美着、纵容着这种悲剧的发生?

曾经,许昌慈寿寺旁有口“洗肝井”。相传孙村村民张某因患病的继母想吃猪肝,急忙去许田购买,赶到时集市已散,只好怅然归来。走到慈寿寺时,张某忽然剖开腹部,割下自己的一页肝,汲水淘洗,回家煮熟了奉献给继母。经此自戕,张某居然健康如初。

《许州志》留存的这则故事,曾经如何生动地在民间流传,又曾给听故事的儿女们带来怎样的震撼!

从斑衣娱亲到郭巨埋儿,从割股到洗肝,为什么最为深厚的感情要以这样矫情、无情乃至绝情的形式来呈现?

在漫长的封建时代,君臣、夫妻、父子这三种主从关系,构架起庞大的社会伦理框架。孝既是人伦情感的核心,也是社会秩序的基石。

乖于常理的、悖于人情的孝为什么会被歌颂?只能说,供应决定于需求。孝子仰望父母,相当于仰望父权、君权乃至神权。孝就只能带着不可承受之重,从人伦出发,走向人伦的反面。

时代不同了,孝的形式与内涵也在不断变化。但无论何时,像拾椹异器这样的故事,保留了生活的本真,才能打动人心。

在游记名著《鸿雪因缘图记》中,完颜麟庆记录了走过椹涧时的感触。

眼前,是古人行孝、劝孝的遗迹;心中,有母亲慈爱深情的嘱托。这是一段亲情依依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