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读书

佯狂

佯狂之后,王翰回归寻常世界 他曾有“功名百念”,到底“只见诗狂”

□ 刘俊民

孔子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中行”既然是最高的境界,作为一个普通人,权且在“狂”“狷”之间自我定位。

但还有一种人生状态,进退两难间,以狂荡的姿态来寻求内心沉静,在精神的炼狱中自我救赎,是谓佯狂。

宋代张师正《括异志》一书,记载了许州街头一个叫段谷的疯子。

段谷家境丰裕,一心上进,经过多次努力考中进士,人生近于圆满,忽然间就疯了。

他头戴冠帻,身着布袍,腰系白银带,在街头反复吟唱一首诗作:

一间茅屋,尚自修治。信任风吹,连檐破碎。斗栱斜欹,看看倒也!墙壁作散土一堆,主人永不来归。

每唱至“倒也”二字,段谷都要重复多次。每次他出现在街头,身后就会追随着一大群儿童,同声念诵。

疯子值得怜悯,许州人见怪不怪。庆历末年(公元1048年),段谷病死,棺木在郊外放了几年,营葬时人们发现,棺内竟空无一物。

人们又想起他的诗作,仅仅着眼于一间房屋的倾颓吗?

我们相信,段谷是真实的人物,曾经在许昌念诵那首寄寓深沉的诗歌。

至于尸骨失踪案,或许并不离奇。但人们乐于将他看作降临凡尘、指引迷津的先知。

段谷这样的狂人形象不乏其例。等而下之,会让人陷入世俗的泥沼,为神鬼张目; 形而上之,则代表着理性的声音,引领生命的走向。

呆、疯、狂、痴,这是《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时常没有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各方面。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欢天喜地的世界,弥漫着他清冷的预言。那点化顽石的一僧一道,不也疯疯癫癫的吗?却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诠释着世间万物。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屈原的自白。

在世人眼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的屈原,何尝不是狂者?

北宋初年,翰林学士杨亿佯狂出奔阳翟(今禹州市),一时间朝论哗然。

杨亿字大年,曾主持编纂《册府元龟》等典籍,以他为代表的西昆体主宰诗坛。相传,他文思敏捷,挥翰如飞,文不加点,顷刻之际能成数千言。

恃才傲物的杨亿,不免招来麻烦。

有一天深夜,皇帝于深宫中召见杨亿,赐茶,闲聊,忽然间端出几箱子文稿:“你能识出我的字迹吧?这都是我亲自起草的,没有让臣下代笔。”

领导自己会写稿,秘书还有什么自炫的?面对和颜悦色的皇上,“大年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乃知必为人所谮矣。由是佯狂,奔于阳翟”。(欧阳修《归田录》)

杨亿在阳翟建有别墅,他的母亲在这里养病。

《宋史》中对此事的记录过于委婉: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年),杨亿托疾请假,没有得到准许。杨亿到阳翟探望母亲,未待批准就起身,紧接着又请辞。

“杨亿伺从官,安得如此自便!”真宗不满杨亿的作为,但准其就地养病。达成谅解后,允许他回归政坛。

不请而辞,触犯政治大忌。皇帝要杨亿自认“发狂”,找个台阶下。杨亿则写了篇《君可思赋》,力证自己以忠招谗,遭遇迫害。

许多年后,叶县县尉黄庭坚凭吊杨亿墓(也是其阳翟旧居所在),以诗抒怀。

杨家事业绝当时,百家疏通问不疑。高文大册书鸿烈,润色论思禁林杰。堂堂司直社稷臣,谏有用否不辱身。劲气坐中掩虎口,忠言天上撄龙鳞。忍能持禄保卒岁,归去求田问四邻。今时此事久索漠,吾恐九原公可作。我来回首行路难,城郭参差夕照闲。风急饥乌噪乔木,孤坟牢落具茨山。

——黄庭坚《思贤》

黄庭坚提供了又一个故事版本——杨亿拒绝为某人撰写册文,皇帝另行委派。当天,杨亿带家人逃到阳翟。

“性耿介,尚名节”的杨亿通过佯狂挽回尊严,宋真宗的宽容则换来“爱惜人才、保全忠孝”的美名。

这让我们想起晏子和齐景公来。晏子像个意见箱,在景公面前出语刻薄,看到景公不高兴,就亦真亦假地要归隐,赶着马车往野地里跑。景公有时赶得紧,把他截回去。赶不上的时候,他就待业了。

杨亿佯狂算是喜剧,明代周王府长史王翰的佯狂,可称步步惊心。

王翰字时举,钧州(今禹州市)人,元代隐居于中条山。据说他家境贫困,把诗句写在树叶上。一阵风来,诗草飘摇沟谷,他则按节高歌,声震金石。

明初,王翰出任周王府长史,陷入政治漩涡。

当初,朱元璋为了保证王朝的长远统治,在加强皇权的同时,分封子孙夹辅王室,第五子朱橚就藩开封,称为周王。朱元璋去世后,皇长孙朱允炆继位,有感“诸王以叔父之尊多不逊”,“拥重兵,多不法”,着手削藩。

《明史》记载:“长史王翰数谏不纳,佯狂去。”《四库全书》按语则称其“断指佯狂”——以自虐的方式表演精神错乱。

后来,朱橚被建文帝关押在云南,直至朱棣起兵称帝方恢复自由。为了表达对哥哥的感谢与臣伏,朱橚在钧州神垕捕捉到瑞兽驺虞(据画像来看,应是白化的猛兽),大张旗鼓地献给朝廷。

按照史料记载,王翰投奔建文帝并一度出任翰林编修,不久降职到广西,并在边民起事中阵亡。但他留下的诗歌中,有多篇颂扬驺虞事件。

阳翟之山几千里,山头千丈神光起。驺虞瑞世生其间,百兽争趋似群蚁。漆光玄章耀朝日,雪色白毛濯秋水。驺虞含仁性不残,两虎常从供饮食。野人奔走告王庭,整驾取之劳玉趾……

——王翰《驺虞图》

如果王翰在建文帝在位时离开周府,政局翻覆后怎能投向新政权?当初他以决绝的方式离开朱橚,此刻又以怎样的心情讴歌故主?

也许史料有误,此时王翰尚在周府。历史没有对他过多关注。

明代,中国进入空前的专治时期,佯狂事件不胜枚举。朱元璋在世时,大臣袁凯佯狂告归,虎口躲过余生;起事前的朱棣“佯狂称疾,走呼市中,夺酒食,语多妄乱”,避过了朝廷监视;正德年间,为了避免被宁王征召,著名画家唐伯虎佯狂脱归;嘉靖年间,沈束触怒皇帝,佯狂自废……

“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廷,可去也,则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以避之;又不然,直词以折之;弗能折,则远引自外而不与闻。”如何面对逆乱的环境?一代大儒王夫之居然将“佯狂”置于“直词”之上。用荀子的话来说,“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

视天下以愚,首先要说服的是自己。佯狂者不但要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更要承受人格上的自辱。比如袁凯的佯狂,在朱元璋逼迫下一步步升级。先是装中风,朱元璋让人用木钻钻之,袁凯忍死不动,被放还老家。之后袁凯“铁索锁项,自毁形骸”,见朱元璋仍不放心,使出最后一招儿——让家人将炒面制成猪狗粪便形状,“匍匐往取食之”。

佯狂食粪,孙膑干过,不想经袁凯改造为闹剧,成为民间传说常见的笑料。智也?愚也?在这里模糊了边界。

“功名百念如灰冷,只有诗狂不可镌。”佯狂之后,王翰回归寻常世界。他曾有“功名百念”,到底“只见诗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