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文峰塔

池塘旧忆

□ 赵银霞

以前,每个村子都有几个大池塘。在我的记忆里,池塘主要扮演了两个角色,一个是大人的沤麻池,一个是娃们的游泳池。

沤麻这项农事古已有之。《诗经》有语:“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沤麻时节,小伙子借此机会与钟爱的姑娘在一起劳作对唱,似乎是一副轻松欢乐的场景,实则沤麻是一项工序复杂、过程艰苦的劳动。“金鞍玉勒绮罗茵,梦寐何缘到老身,辛苦沤麻补衾铁,谁知布缕又频征”说的就是沤麻的辛苦。

沤麻前要先把麻秆去掉叶子,再扎成捆,绑上沙袋沉入水塘。经过20多天的发酵,沤好的麻糊着黑乎乎的污泥又沉又臭。起麻的时候,半个村子弥漫着臭烘烘的味道。然后就是漂洗了,在水里一遍一遍搓洗,直到污泥被除去,露出洁白锃亮的麻秆。

出淤泥而不染的不只有荷花,还有细麻。漂洗干净的麻秆晾干后就能剥麻了,剥下来的叫麻批,最好的麻批是一根麻秆剥到尾,中间不断裂,这样将来纺出来的线才精细好看。

剥麻主要是女孩子的活儿,一丝丝细白的麻批在一根根细白手指的梳理下,变得凝脂般柔软光滑。“彼美淑姬,可与晤歌”更适合这时候的场景,很难想象钟情的男女在沤麻、漂麻时臭气熏天的空气里嬉笑唱和。其实,剥麻的场景是我想象的,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很多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连麻具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只有起麻时节黑乎乎的污泥和臭烘烘的味道留存在了我的记忆里。

池塘最高光的时候是夏天。夏天来了,属于男孩儿的欢乐也来了。以前,农村的男孩儿天生胆肥,上房揭瓦、下水摸鱼没有不敢干的,游泳对他们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不需要大人教,自己扑腾几次就会了。通常是在午饭后,男孩子们就躲着大人一个一个溜出了家门,三五成群地奔向池塘。

大点儿的孩子还知道穿个短裤,小点儿的孩子直接光溜着屁股,像一条条小泥鳅似的在池塘里游来游去。村里的池塘小,只能满足十岁上下的孩子戏耍,再大点儿的孩子都去村外的大池塘里玩水。我的弟弟虽然还小,但也喜欢跟着去大池塘玩。

家里就一个男孩儿,爷爷、奶奶宝贵得不行,一会儿看不见我的弟弟就跟我的父母叨叨:赶紧去找找!父母耐不住爷爷、奶奶的念叨,一路喊着往池塘那边寻找,喊了一个又一个夏天。时至今日,回想起童年的夏日,耳边除了蝉鸣,还有父母一声声唤儿的长音。

现在村里的池塘早被填平了,连同那些欢乐的旧时光一同填在了坑底。也许是因为记忆太深刻了,我常常梦见村里的那个池塘和有关的人和事,以至于有些事情我都分辨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