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我在鄢陵的一个小镇上度过了少年时光。
初中时,班上来自农村的同学有的开始谈婚论嫁,其中一个男生和一个叫桂花的女子订了婚。班上一个同学知道了这事,全班同学就都知道了。刚好那会儿语文课学到了王维的《鸟鸣涧》。朗读时,我们一起提高声音,故意把一首意境静谧的诗歌读得声势磅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有几个男生读完还装作一脸苦恼地念叨:“我怎么就记不住呢?不行,我还得再读几遍。”语文老师很诧异,不明白我们为什么突然对这首诗这么来劲。那个订婚的男生坐在座位上,又急又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班上有一个男生叫楚国有,他倒是没和人订婚。可是,班上一个女生订婚了,她的订婚对象也叫楚国有,跟我们班的楚国有同名同姓。班上同学开始起哄,那个女生一见楚国有就羞得低头快走,两颊绯红,没过多久,她就退学了。
听人说,那个楚国有和我们班上的楚国有一个村,可他长得不如我们班上的楚国有齐整。我们班上的楚国有浓眉大眼,话不多,笑容质朴,身体很结实,喜欢穿军装,沉稳有力。我们起哄时,他不说话,也不笑,仿佛笑了就是占了班上那个女生和村里那个楚国有的便宜。
楚国有学习很努力,他想走出农村。但是,乡镇中学的教学质量就那样,学校每年考上中专、师范或者高中的寥寥几人。到了初三,以他的成绩,似乎考上高中或者中专的希望都不大。每次谈到这个话题,他都很沉默,有时会扯扯身上的军装说:“其实我更想去当兵。”
毕业的时刻很快就到了,我们照了一张合影后便各奔东西,不少人踏入了社会,开始为生计奔波。多年以后,我在许昌偶遇当年班上的一个同学,说起了老同学。我们很快就说到了楚国有,这个同学和楚国有一个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楚国有成了烈士!”
楚国有告别了这个世界,成了烈士!我来不及为他骄傲,涌上心头的是震惊和难过。初中毕业后,我就再没有见过楚国有,可他的面容立刻在我眼前浮现出来,还是当年那个少年,表情坚毅,无声地憨憨一笑。
楚国有比我大两岁,初中毕业后很快就到了参军的年龄。身体素质出色的他顺利入伍,到离家不远的商丘当了消防兵。当地一家商场发生了火灾,楚国有参加了灭火救援。火势很大,楚国有和战友们一边救火,一边往外救人。大火扑灭了,群众都救了出来,楚国有最后一个离开火灾现场,就在他快要走出商场时,经过烈火焚烧和冷水浇漓的商场突然坍塌,他被砸进里面。战友们哭着进行救援,找到楚国有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一身尘土,满面黢黑。
楚国有被相关部门褒扬为烈士,他的忠骨埋在当地的烈士陵园,墓碑上有他青春英俊的面孔。我的同学,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美好的年纪,他还没有结婚,生命中太多的美好还没来得及拥有。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我已人到中年,因为一次采风活动,第一次走近消队员这个群体。消防队从干部到队员,全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我们采风时正值夏天,他们穿着蓝色的圆领短袖和短裤,都很瘦,是身形健美的瘦。如今,很难在别的地方集中看到这么多瘦人了。
采访消防员很难。一方面是他们很忙。当班时警情不断,火灾不多,救援任务繁重,内容五花八门,落水的、跳楼的、因交通事故卡在车里出不来的、小男孩儿脑袋伸进栏杆出不来的、小男孩儿手伸进钢圈出不来的、戒指从手上取不下来的、马蜂蜇人的……话还没说两句,警铃一响,一道蓝影闪过,他们瞬间就从我眼前消失了,一分钟之内从短袖短裤变成了全副武装,坐上车,风驰电掣冲出了消防队的大门。另一方面,他们都不健谈。消防队实行军事化管理,除了出警,他们很少有机会走出消防队的大门,与社会交流很少,同伴之间估计话也说完了。消防队的生活是紧张充实的,也是单调枯燥的。训练场上,小伙子们生龙活虎,拎着沉重的水带疾步如飞,徒手爬楼、云梯爬楼、爬绳时杂技演员一样身手矫健,个个自信果敢。但是,坐到我面前,他们就变成了羞涩的大男孩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知道说什么。干部也没啥话说,两个主官,一个队长,一个政委,和队员们一样,平日每天都待在队里,周末要轮流值班,他们也像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样瘦,胖在这个群体里是一件压力特别大的事情。
我在采访的最后一天见到了陈亮,一个帅气的湖南小伙子。他快30岁了,首次服役期满后3次主动申请延期,明年就要退役了。我问他为什么一次次申请延期,他说喜欢这个职业,虽然家里一直催着他回去成家立业。陈亮在鄢陵工作过一年多,我问他工作中有没有恐惧的时刻,他想了想说:“在鄢陵时井下救援比较多,我一个人在井下的时候,会在某一瞬间特别害怕。”
鄢陵位于豫东大平原,沃野百里,田地中用于灌溉的水井很多,人落井的事故时有发生,以老人和孩子居多。落井救援一般是投绳下去,让井下的人自己绑住自己,然后拉上来。但是,如果落水者体力不支或者由于惊吓过度无法绑住自己,就得由消防员下去把他们拉上来。很多井口都很窄,消防员要倒立着下去。一个消防班组里设置有不同的岗位,包括指挥员、通讯员、一号战斗员、二号战斗员、三号战斗员,救援时一号战斗员先上。一号战斗员通常由经验丰富、沉着冷静、业务精湛的老兵担任,陈亮当了很多年的一号战斗员。被捆住的陈亮,头向下一点一点向井底行进。井水分活水和死水两种,与地下径流相连的活水氧气丰富,死水则有可能缺氧。陈亮说快要接近水面时,他会突然特别恐惧,密闭环境的压迫,落水人的死活,会在一瞬间让他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陈亮救出过活人,也捞出过死人,出井后他的脑袋嗡嗡响,因为长时间的倒立,也因为井下巨大的压力。
陈亮说起了入伍以来印象最深的一次消防救援。2019年5月中旬的一天,黎明时分,107国道南石庄村附近,一辆满载化学品的罐车与一辆载着30吨汽油的油罐车追尾,前方油罐车起火,火势迅速蔓延,两车随时都有爆炸危险。消防队接警赶到现场时,油罐车已处于猛烈燃烧阶段,火焰冲起10多米高,浓烟弥漫,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爆炸的危险随时可能来临。4个小时之后,大火被扑灭。陈亮说:“在现场时忙着救援,回到队里脱下消防服后,我突然有一种又活了一次的感觉。我想起那些在消防救援中牺牲的战友,他们肯定是来不及想什么,就在无法预知未来的瞬间献出了生命。”
我听完感觉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你知道楚国有吗?我们是同学。”我试着问陈亮。
“知道,他是我们的前辈,是烈士。我在鄢陵时,和队里的领导一起去看望过他的父母,队里每年都去看望。看望两位老人时,他们见了我们高兴,可想起牺牲的楚国有,又要难过一阵子。”陈亮说完沉默了。
一晃30年了,我没想到30年后又一次听到了楚国有的名字,他战斗过的那个群体永远铭记着他,他少年时的同学也铭记着他。在微信群里,身处天南海北的同学聚在一起,我们又说起了楚国有,说他如果还活着,也会像我们一样结婚生子,过着平凡幸福的日子。
楚国有,我亲爱的同学,同学们想起的永远是你少年时微笑的脸。我们为你骄傲,我们想念少年时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