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的味蕾已相当迟钝,很多本应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也难勾起日渐退化的食欲,所以每到饭点,做啥饭吃啥饭就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做啥饭难下决心,买啥菜也照样犯踌躇。鸡鸭鱼肉等肥甘厚味就不消说了,就说时令小菜吧,在菜市场转来转去,眼睛从各类蔬菜上推拉摇移,却很难把眼前的蔬菜和盘中餐联系在一起。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忽然看到路边有位老太太在卖梅豆角,不是那种肉很厚、片很大青紫色的,而是我印象中那种薄薄的青白色的,用我的话来说——本地梅豆角。于是,我赶紧买了2斤,又买了两个带着翠绿色萝卜缨青多白少的白萝卜,为的就是做萝卜丝炒梅豆角。
回到家,我将萝卜洗干净、梅豆角择好。所谓择梅豆角就是用手摘掉上下两头的角,撕去边缘的筋丝。择好的梅豆角切成均匀的细丝,配上青红椒、葱姜蒜,然后就可以入锅炒了。我的操作步骤是热锅凉油,先煸葱姜蒜,再放青红椒,然后是萝卜丝,最后才是主角——梅豆角丝。当然,生抽、蚝油、料酒也是我的必备。几个貌似专业的颠锅动作之后,一盘带着秋天清香气息的炒梅豆角丝就算大功告成了。如果再配上用鏊子烙的烙馍,那就是锦上添花了。卷好的烙馍,咬上一口,慢慢地嚼,细细地品,被唤醒的味蕾一下子就把我带回到30多年前。
20世纪80年代,我正在一所乡村高中读书。顾名思义,乡村高中里几乎全是农家子弟,偶有几个教师子女。既然是在乡村高中上学,经济条件都不太好,所以学校绝无拼爹和炫富现象,大家的目的都很单纯——好好学习,跳出农门。
那时,我们学校是寄宿制,周日晚上到校,周六下午回家。回家干什么?一是换洗衣服,二是补充给养。何谓补充给养?就是带酱豆和咸菜。因为学校一日三餐,只提供很黄的碱面馒头和黄色的蒸馒头水,其他一概没有,所以能让我们这些贫穷学子下馒头的菜就只有妈妈亲手做的酱豆和咸菜了。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在学校把馒头有滋有味地吃下去,每个妈妈都有制作酱豆和咸菜的独门绝技。
但是,妈妈们用来装酱豆和咸菜的瓶子总是太小,而每周的日子又总是太长,加上又都是正能吃的年纪,所以总是还没挨到周三,同学们的瓶子就已经见底了。剩下的几天怎么过呢?同学们很快就想出了对策,买包红辣椒粉,加点盐,用蒸馍水一冲,自制的辣椒酱就成了,用来蘸馒头吃,也能一顿干掉两三个馒头。
那一盘人间美味炒梅豆角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一天中午,我和另两位同学吃过了馒头蘸辣椒酱去学校外散步。我们是乡村高中,翻出低矮的学校院墙就是美丽的乡间小路。那时正是深秋,风冷叶落,秋意正浓。走着走着,我看见路边有几棵梅豆角,结得是又多又大,青白色的薄皮梅豆角,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记得妈妈说过,梅豆角是天气越冷结得越多,果然,她说的一点不错。在“三月不知菜味”的我们眼里,那些青白脆嫩的梅豆角变得异常美艳动人。二话不说,我们七手八脚摘起来,脱下衣服兜着,一路小跑着回到学校。
跑到学校食堂,我们把梅豆角一股脑儿倒在做饭的大师傅面前。大师傅喜出望外,只说了四个字:“恁仨等着!”我们顿时受宠若惊,嘴里咽着口水,帮着大师傅择梅豆角。择完洗干净,大师傅切丝,捅开煤火架上炒锅,放油——爆炒——猛火爆炒。这都是令人心跳加速、迫不及待的场面啊。很快,一股美好的令人终生难忘的香气扑鼻而来,梅豆角炒好了。
大师傅没有亏待我们,给我们三人都盛了一小盘炒梅豆角,又免费给了我们每人两个馒头。虽然除了油盐啥都没有,虽然我们已经吃过午饭,可我们仍然认为,这是我们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梅豆角入口的感觉,那是几乎要把舌头都能咬下来嚼嚼的紧张与慌乱。风卷残云、回味悠长、心满意足、此生无悔……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盘炒梅豆角给我带来的愉悦了,反正就是差点连盘子都吞进肚子里。
从此,炒梅豆角成了我最喜爱的一道菜。尽管今天再炒梅豆角会放多种调料,却远远不及当年的那一小盘带给我从视觉、嗅觉、味觉到整个身心的强烈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