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文化

斜 茬 遂

□苗见旭

我请父亲给厂里的年轻人讲工匠精神,父亲看着嬉皮笑脸、不屑一顾的年轻人,沉下脸说:“我给你们讲一讲斜茬遂吧。”

斜茬遂不是怪物,是一个人。恰当地说,是一个人的绰号。他是旧社会瓷镇上走出去的职业刽子手。刽子手是啥?不用我具体说了吧。

父亲讲到这儿,看看这帮年轻人。这会儿,他们都默不作声,敛声凝神作谛听状。

父亲接着说:“斜茬遂不是瓷镇人,具体姓啥,是哪里来的,镇上人都说不清楚。有关斜茬遂支离破碎的生平,我也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

斜茬遂是跟了一杀猪屠夫来到瓷镇的。他俩是啥关系,也没人知道。

屠夫在驺虞河的北岸租了一处院落杀猪。斜茬遂就给师傅打下手。日子久了,师傅老了,干不动了,斜茬遂就顶替了师傅继续干杀猪的营生。

这日,县上下来一帮衙役,在集市上逡巡,一眼看到了正挥刀卸肉的斜茬遂。一衙役走上前说:“割10斤连皮肉。”斜茬遂也不转身,也不问啥叫“连皮肉”,只是从容地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响,一坨西瓜大小的后腿肉飞离了猪身,被一寸来宽没砍断的肉皮连吊在猪臀上,旋转着,颤动着。

衙役大惊!寻遍了禹县城乡,没承想,在神垕找到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这样,斜茬遂成了一名公职人员,成了瓷镇走出去的一名刽子手。

现在想来,造字的真有意思,刽子手的“刽”字,直白地说就是会使刀的人。这是冷兵器时代造字的结果。当然,火器发明之后,刽子手的意思就引申了。

斜茬遂正是衙役们理想的人,像庖丁解牛一样,会使刀,并且善解衙役们的意图。

冷兵器时代,法场执行杀人任务,和现在火葬场火化死人差不多。事先,家属要和掌炉人沟通交流。例如,家属想烧得轻一些,落下相对全一些的骨架,事先得买通掌炉人。这里的掌炉人就相当于刽子手。刽子手也是这样,家属使了银两要求落个全尸。这是刽子手们隐形的一碗饭,相当于现在官员们的“灰色收入”。那时候法律也没详细规定法场杀人非得把头砍下,非得尸首完全分离。这就为衙役们、刽子手们网开了一片生金生银的“自留地”。当然,这也为斜茬遂的“非遗”技艺日臻炉火纯青提供了充足的底薪。

“叭”一声枪响,民国成立了。快捷的、无须高超技艺的执行新手段诞生了,“枪决”成了刽子手们无师自通的执行方式。这种方法几乎不需要技艺,随便一个衙役,只要敢打枪就能执行。于是,斜茬遂自然而然地失业了。

斜茬遂回到镇上后,又住到了原先的屠宰院里,一个人形影相吊,百无聊赖,没有任何亲友往来,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到集市上闲逛。集市上人很多,有人走着走着觉得后脖子凉了一下,觉得像蛇疾速爬过。一回头,发现斜茬遂冰冷的目光正阴森森地射过来,蛇信子一般伸缩游离。“娘啊!”那人蛇咬般吓得魂飞魄散,出溜一下就钻进了人群。

有人说,斜茬遂是在觅“刀口”。出于条件反射,他一见“脖子”就寻思着先从哪处下刀。因为每个人的脖子粗细、长短、弯直各异,他必须第一时间判断出准确的椎骨间隙,从而刀至肉开,迎刃而解。

要说这也是一种爱岗敬业的工匠精神,只是这种工匠精神一般不被人们乐意接受。

镇上双成河碗窑的窑主是一位好事者,听多了斜茬遂的故事,觉着怪有意思,觉着可以让斜茬遂发挥自己的长项,为自己的窑场砍些铺烧的木柴。

镇上龙山的山阴,是几千亩的原始次生林,适合铺烧的灌木遍山都是,斜茬遂往往一个时辰就干了常人一天干的活儿。几天下来,砍就的木柴就堆成了垛。

下雨天歇息,窑场的工人们聚集在窑棚下避雨,都不约而同地斜眼看过去。甘蔗垛般码排整齐的铺烧柴,刀茬朝外,白历历地散发着柴腥,让人幻想到斜茬遂砍杀的无数人的颈椎骨。

胆小者不敢多看,“呸呸呸”狠吐3口唾沫,躲瘟疫一般溜向作坊。胆大一些的,壮着胆对着柴垛大声喧哗:“都看看,都看看,全是斜茬,全是斜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