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春秋楼

箭杆杨

□吴爱民

谢姨是农场二分场妇女群里出了名的高个子。她身材苗条,细身细腰,瓜子脸上有一双笑眯眯的丹凤眼,笑起来既甜又好看。她刚来农场时,就有人议论:“看人家咋长哩,高得跟路边的箭杆杨一样。”从此,箭杆杨成了谢姨的雅号,在农场传开了。谢姨一点儿不在乎,喊就喊吧!

谢姨心眼儿好,快人快语。一天,她急着去上班,婆婆问她:“桂荣,晌午吃啥?”她头也不回丢了句:“熬肉。”弄得婆婆直发怔。其实,谢姨的意思是咱家啥也没有,除了家常饭还能做啥。想吃肉,有吗?不用问,你做啥,我吃啥,做就是了。

那时农场刚建,治水排涝是关键。按规划要在区域内挖出南、北两大排水深沟,把雨季田里的积水及时排掉。号令一出,男、女职工齐上阵,男的挖,女的抬,攒着劲干。谢姨个儿高,抬土跟谁搭班都别扭。她不甘心,转身盯上了挖土的大个儿刘。“老刘,咱俩搭班中不中?”“中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只要你愿意,咱俩高低一样,正好一对。”大个儿刘高兴得直咧嘴。就这样,谢姨在前,大个儿刘在后,俩人说抬就抬,说走就走,说换肩就换肩,干得既顺手又得劲。大个儿刘发现有人在偷看他俩,索性咧开嘴巴大叫:“快看呀!我和桂荣俺俩可是顺肩(奸)啊……”听到喊声,人们纷纷往他俩身上瞅,也都明白大个儿刘话里的坏意,顿时笑翻了天。谢姨不管这些,喊就喊,只要不怕喉咙干,有劲你使劲喊去。她把步子迈得更大,拽着大个儿刘往前走。大个儿刘只顾喊了,冷不防被拽了一下,差点儿撂倒。这下,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谢姨干得好,人缘好,很快就当上了妇女组组长。

分场种了几百亩棉花,田间管理全靠女工。谢姨领着大家剔苗、打杈儿、喷洒农药。当时条件差,没有工作衣、口罩,为了防护,谢姨她们只能各自从家里找些旧衣服、毛巾包裹自己。干活前,谢姨千叮咛万嘱咐:“干这活呛人,大家一定要拿稳喷粉机,把袖子扎紧,把帽子戴好,把头包好,用毛巾把鼻子、嘴捂严实,光露俩眼,看着路就行,千万别把六六粉吸进嘴里。”然后,大家站成一排,谢姨领着大家顺着棉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摇动喷粉机,“呜呜呜”的声音响成一片,黄色的烟雾从她们身边腾起,形成一条又长又浓的烟雾带。一趟下来,谢姨她们个个成了土黄人,眉毛、眼窝、鼻梁、衣服上全是土黄色的六六粉。休息时,谢姨让大家去掉嘴上的毛巾透透气,笑道:“一趟咱就弄成这样,我看趁今儿没风,咱抓紧点儿,争取一上午把这块地喷完,中不中?”“中。你带头,咱们干吧!”“那好,装药,走,早干完早休息!”谢姨把毛巾往嘴上一蒙,又领着大家下田了。她们强忍着刺鼻的药味和蜇眼的汗水,从早上一直忙到晌午,终于把一大块棉田喷了一遍。收工时,谢姨摘下帽子拍打着喊道:“伙计们,咱们弄成这样,回家咋进屋做饭、见孩子,我看还不如先去坑里涮涮。”“中啊,俺都快憋死了!”大家立马卸掉喷粉机,三两下脱去外衣,也不顾路人笑话,只穿裤头、短褂,“扑通扑通”抢着往路边的水坑里跳。坑里的水齐腰深,是雨水,又黄又浑,可她们哪管这些,跳进去就洗……

麦收了,地里的麦秸要往家里运。谢姨领着十几个头戴草帽、手持长杈的同伴,两人一组跳上一辆辆大马车,她们的任务是踩车。农场的人都知道,踩车可是个技术活,一般人干不了,要的是眼力、体力、手头、胆子。多年的历练,谢姨她们早已个个是踩车的行家里手,场里每年麦收踩车都离不开她们。

大马车一到地里便迅速排开,顺着收割机留下的麦秸堆缓缓前行。车下的人不停地把一摞摞麦秸挑起往车上放,谢姨和同伴一前一后开始在车上忙碌。她们先用长杈把车上的麦秸拨开、摊匀,再用脚一处一处踩实。谢姨个儿高,站在车上显得更高,老远就能看到她戴着大草帽、扎着白毛巾、挥动长杈的身姿。车越装越高,也越装越大,高得车下的人得用长杈扎着麦秸双手高高举起,大得车下的人几乎看不见谢姨她们的身影。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谢姨她们脸上,明亮的汗珠连成串,溪水般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们顾不得擦,因为麦秸还在不停地往上送。谢姨和同伴忙得汗流浃背,又高又大的麦秸车终于装好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小山包。赶车的人让谢姨她们坐好,一阵响鞭,一座座小山包移出麦田,奔上长着箭杆杨的宽阔大道。谢姨她们坐在高大的麦秸车上,望着天上的白云有说有笑,嗓门很大,笑声很响。

一晃快50年了,当我再见到谢姨时,一下怔住了。眼前的谢姨身子佝偻,两腿弯曲,走路趔趔趄趄,站在身边还没我胸脯高。我忙问:“谢姨,你咋变矮了?”“哎,姨老了,腰伤了,腿也瘸了,不矮才怪呢!”之后我才知道,谢姨的腰受过两次伤。一次是早年建场盖房时,从房顶摔了下来;一次是上棚找农具,梯子断了,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的谢姨,回想当年的箭杆杨,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